2022年初,我做本科毕业设计的时候,主题采用了一种基于规则匹配+BERT、使用外部知识库辅助的聊天机器人。由于BERT填词的特性,就很难称其为“RAG”。基于规则的聊天机器人在2020年前后是相对“流行”的,因为当时的生成式模型是GPT-3,不太好用,也难以在个人电脑上运行起来。GPT-2则离后来经过RLHF的GPT-3.5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当时就很确信很多人已经在呼唤一种更加智能的基座模型了。毕竟一个过着小确幸生活的本科生拍脑门也可以想到的事情,科研人员怎么会想不到呢?于是乎2022年底,GPT-3.5的发布就引爆了一个新时代。当时的我还远远没有意识到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当时的我也丝毫没有思考过这种连锁反应的基础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奠定的。
现在看来,我本科时期经历的2018年到2022年刚好和一个“无聊的年代”的末尾重叠。这个年代最终被2022年年底的新一轮技术爆炸埋葬。作为一个后知后觉、脑力甚至不足以实时感受大千世界的奇妙的人,能够有幸在人类社会天翻地覆之前,在“上古时期”的台湾象牙塔中度过大学时光,可不可以说是一种奇异的恩典呢?
使用后视镜视角观察2016年到2022年,我会选择“无聊”作为描述词。原因如下:
- 从计算机的学术界看,深度学习已经从最初的震撼开始,陷入一种在画地为牢的评估基准中逼近SOTA的表演,没有发明令人兴奋、可以让普通人相信其可以改变世界的技术或是应用;
- 从互联网工业界看,CRUD转向搜广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盈利逼近极限之后的线性外推。为了保证性能,搜广推也没有大规模应用高参数的深度学习模型。并且有时候搜广推对于信息和画像不全的用户甚至毫无作用,在购物推荐上尤其马后炮;
- 从金融视角,信用货币的超发已经初现端倪:比特币及一种虚拟货币在2017年和2021年创造两波令人感觉匪夷所思的高峰。与此同时美股和世界各国的股市也没有因为虚拟货币导致显著的流动性减弱。同时也不乏一些知名公司进行了堪称跳梁小丑的押注:在一众同行的围观之下,Facebook更名为META并大举押注所谓的元宇宙概念,但是交付出来非常粗糙的半成品。最终随着新技术潮流的确立,元宇宙概念接近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那无聊的几年中还穿插着美联储在今天看来畏手畏脚的流动性调控,毫无今日一条路走到黑进行放水的豪迈。
现在回忆起来,整个金融市场在2022年前和2022年后的表现可谓是判若两人:2020年新冠疫情刚开始的时候,美国隔岸观火。但是不料其本土的感染人数一路飙升,最终市场产生了显著的恐慌情绪和极其严重的流动性危机,以致于巴菲特也感叹一生难以看到几次的美股熔断能够在几周内接二连三地发生,直到美联储宣布无限量QE。那个时候时候的市场知道害怕、也知道货币宽松之后之后修复、货币紧缩或是流动性危机时会大跌。符合比较传统的金融理论。
这一切似乎都在2022年底之后发生了改变:新冠时期的无上限量化宽松埋下了严重通胀的种子,随后的俄乌战争触发的能源制裁引爆了新一轮的通胀。作为应对措施,美联储进行了坚决的加息——在很多国家甚至美国自身债台高筑之时。然而市场对于美联储的加息并没有进行多么激烈的反应。几轮回撤(著名的有如DeepSeek冲击和2025年的关税战冲击)之后市场依旧该上涨上涨。也许当时会有点匪夷所思,但是现在看来也许原因也就如下几点:
- 美国加息但是别国不加息或加息幅度不如美国,导致美元回流,流动性不减;
- 各大公司的资本开支来自于他们前期丰厚的利润,没有高杠杆的困境。财务报表也可以通过调整折旧或者更高级、更隐蔽的方式进行修饰;
- 2022年之前的很多技术都过于无聊,但是生成式AI不仅改变了大量生活场景中的行为习惯,还在短期内对多种高科技制造业的路线图形成了清晰的规划,并且收入在不到一年时间就得到了验证;
- 美联储虽然在加息,但是美国的国债一直在增发。没有显著的缩表,流动性又被刻意维护,剩下能够显著冲击市场的其实也就只剩为数不多的因素了,其中大多数是黑天鹅;
那几年里,市场的反常其实不仅仅只有如上的部分。市场有时候愚钝得令人发指:天量的放水其实是从2020年开始的,但是黄金在2020年和2021年短暂的脉冲和后面的涨幅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直到2023年和2024年,黄金的价格才开始产生真正可以称作“补涨”的现象。直到2025年,涨幅达到高峰。主要推手各国央行其实早已开始买入,但是似乎构成情绪驱动的叙事姗姗来迟——按照很多理论化的研究和建模,这样的时间错位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为什么各国央行早就开始购买黄金,但是价格的反馈、叙事的形成却慢了不止一拍?也许市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那段时间里有太多引人注意的事情了。结合央行们的手法,价格确实能在吸筹时间段里面被充分平抑。
作为一个中国本土参与金融交易的人,那段时间的其它事件我也有所感知。其一是2022年左右的反内卷和ChatGPT发布后短暂的恐慌:一众中概互联网企业的股价陷入困境,似乎紧接着连经营都会存在困难;加上OpenAI带来的技术突破与中国科技公司在相关方面的研发空白,很多人甚至以为中国的科技业要被“淘汰”了。2023年左右,经过2021年蓝筹牛市炒作之后的中国证券市场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投资者信心严重不足叠加失业率抬头的经济衰退影响下,许多公募基金产生了严重的赎回,可谓集体瘫痪。这种颓势一直持续到2024年9月。
站在2026年看,我多么希望能够在那个时候多一点观察,以便数往知来。但是奈何身边的人的经历潜移默化中让我随波逐流接受了“A股是垃圾”的错误偏见,并且那时候的我也没有质疑这个观点,以便独立取样。最终我2025年才开始认真审视这个事实上在渐渐完善的市场,稍微有一点晚。
当前的市场其实已经是一个处于高位的市场。2024年我硕士毕业前曾回台湾旅行,顺带和几个本科好友叙旧。当时台湾基金公司推出了一支台股ETF。我的好友在那个时候都觉得台股已经很高了,买那个ETF很可能被套。他们当时的感觉不能说完全的错误,毕竟主力台积电联发科等厂商站在舞台中央,已经长虹了很久。但是谁能知道半导体的需求和叙事以及实实在在的科技业资本开支能够一路猪突猛进到2026年?从后视镜里看,“蒋经国的遗产”可谓只有新高、新高、再新高。错过了2020,错过了2023,2026年的我们应该何去何从?
针对这样的现状,我认为应该完全转变我们思考的方式人:我认为,的生活是物质的,现阶段没有人可以脱离物理世界的约束。同时人人都会希望自己的生活越变越好。“生活越来越好”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从物质享受到精神丰富皆有价值。显然单一的人工智能算法并不能满足所有要求。再退一步,2026年初的美伊战争也让人类社会意识到平静的生活依然容易遭受很多来自物质世界的威胁(比如基本的物资需求和工业命脉)。现阶段,人与物质世界的联系并不是由科技公司所把控,要想活得好、活得久,办法不仅仅有追逐科技的脚步,还有很多行业值得挖掘。我对他们的看法就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如果做一种刻舟求剑的观察,其实技术的爆发周期和股市的火热常常会超出人的耐心:周期往往间隔长达7年以上,但是一旦发生,绝非短短2到3年就会落幕。然而强风起于毫末,科技浪潮和叙事可以如巨浪般翻涌,那么危机也可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或是在无人愿意计价的时间点爆发。按照索罗斯的说法,“当看到泡沫的时候就应该第一时间冲进去”。换言之,没有及时冲进去的话,就不如寻找其他的机会了。因为容易给他人接盘。
“在金融市场里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永远是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问题。个人的愚见是:首先要有一个年化收益率的预期。此外还要有股本和股息的概念。投资科技股,大多数公司不分红。股东回报是以内在价值推动股价上升+回购注销等形式进行的。传统行业或者特征鲜明的红利股则更倾向于分红。在没有零股交易的市场,抛售科技股时往往意味着失去以“手”为单位的股份、放弃未来的机会。所以在购入、抛售和轮动科技股时,不仅要想清楚金钱的得失,还要想清楚时间的得失。红利股则要关心价值陷阱、享受复利还是使用现金流改善生活、是否提前止盈等问题。
如果一个有投资意愿的人因为资金不足或是后知后觉而没有在金融上进行足够的部署,不妨把目光投向那些泡沫更低、更加接近世界底层的资产:无论它是可以被买到的实物商品,或是拥有多种高端生产线的企业所属的综合控股集团股份。同时大可不必非美日市场不投资,因为有一些实质上执行“榨取型政策”的地区还有较为低估的优质上市国有资产。我之前的经验得出偏见是很可怕的事情,何况术业有专攻。主攻金融的经济体和主攻智造业的经济体的评估模型必然是不同的,无限套利或是卖掉东京买下美国之类的事情长期来看都大概率是成为一种闹剧。
如此一路回忆下来,思绪纷繁、感慨万千。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思维迸发的速度。于是乎也只得草草总结:这个世界最宝贵的果然还是信心以及自由。这种自由并非单纯物理意义上的无拘无束,更重要的则是让自己的思想不受一种范式的束缚,永远可以接纳并验证新的假设、最终更新自己认识周遭乃至世界的模型——也就是开放的态度。